第一声山响从脚下传来时，辛德拉以为均衡又启动了埋伏。
第二声更深，像有巨兽在山腹翻身。被抬起又放回的古寺沿地基裂口向下沉陷，积雨后的山坡失去支撑，整面朝谷底滑去。林木成片倾倒，泥石越过山道，扑向下方依坡而建的村落。
劫已经跃入一处树影。辛德拉以为他要追击寺中人，下一刻却看见他在山崩前方现身，影刃劈断一棵将要撞上民居的粗树。
“村里还有人。”他说。
“陷阱是他们设的。”
“山是我们抬的。”
倒塌的山壁下传来屋梁折断的声音。辛德拉看见一缕炊烟还没来得及散，就被滚落的泥土吞没。
辛德拉转身飞向谷底。
半座山已经压进村庄。她停在泥石上方，张开双手。紫黑力场迅速铺开，最外侧的巨石先行震动，随后整片滑坡都发出低沉轰鸣。以她的力量，足以把压下来的土石重新掀回山腰。
“停。”劫突然说。
一颗法球在他脚边砸出深坑。“别命令我。”
“下面有人。一起抬，他们会先被挤碎。”
辛德拉感知到的只有成千上万吨混在一起的重量。石头之间空隙狭窄，人的呼吸轻得像尘埃。她可以移动山，却看不见山里面哪一块石头正压着谁的胸口。
劫把影子铺进废墟。
黑暗沿每一条缝隙渗入，贴过破墙、树根和断梁。影子没有眼睛，却能感觉到其中细小的震动：孩子急促的心跳，老人被泥土堵住的咳嗽，以及某处正在一点点变弱的呼吸。
第一枚影钉落在辛德拉左前方。“下面两人。最上面的石头不能向右。”
第二枚落得更远。“这里一人，胸口被梁压住。”
劫没有告诉她怎样使用力量，只把她看不见的信息一处处交出来。
辛德拉松开覆盖山坡的整体力场，改为托住最近的十二块石头。它们重量不同、形状不同，彼此又互相挤压。她只把第一块抬高半尺，第三块便顺着空隙下滑。劫的影子在石缝里猛地收紧。
“放回去。”
石头重新落回原处，没有砸下。辛德拉闭上眼，先托住第三块，再挪开第一块，随后让断梁沿着不会擦过伤者的方向缓慢转动。
两名村民从缝隙里被拖出来。
十二块变成二十七块。再变成五十块。
辛德拉额角渗出汗，几颗法球在身边自动成形。以往它们只用于聚集更强的冲击，此刻却被她分散到废墟各处，像延伸出去的几双手，分别承担不同区域的重量。每一块石头都需要自己的方向、速度和落点。她几次让悬石失衡，又在坠下前把它们送回原位，从头调整。
追来的均衡弟子开始搬运伤者。凯南以雷光劈开纠缠的树根，慎撑住一截将要折断的山壁。没有人提起殿内的交手，暂时也没有人要求辛德拉停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从倒屋下救出。他满脸泥污，睁眼便看见数百块碎石悬在白发女人身后。
“黑日女巫！”
孩子的尖叫引来周围目光。悬石同时下沉一寸，村民们惊慌后退。辛德拉胸口的影缝一阵抽紧，梦池、灵纹与刚才闭合的殿门重新挤进意识。
劫没有叫孩子道歉，也没有让辛德拉证明自己。
“左边废墟下还有呼吸。”他说。
辛德拉看向影钉标出的位置。
那是仍然能够由她决定的事。
下沉的石头重新停住。她将注意力从人群的眼睛里一寸寸收回，放到每一处重量、每一条缝隙和每一个尚未熄灭的呼吸上。直到最后一名伤者被抬出来，村民也没有因此接纳她。有人道谢，却不敢靠近；更多人只抱着家人站得很远。
最后一名伤者离开后，她试着让五十块石头一同落回空地。最小的一块碰歪了邻近的断砖。她又把它提起来，单独放稳。
清理最深处的泥石时，一块表面平整得异常的黑色金属露了出来。凯南用雷光击开外壳，地下随即传出低频震动。
那是一座埋在灵脉旁的诺克萨斯装置。细管一端扎入地底，抽取浅绿色灵光；另一端分布在村落方向，收集恐惧、疼痛和临死前的情绪。核心的圆盘上留着四个对称缺口，像在等待四件尚未装入的零件。
卡尔玛走到坑边，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她选择这座古寺，是因为灵脉适合限制力量，却不知道黑色玫瑰早已在下面进行实验。敌人没有安排谈判，却一直等着任何强烈情绪替装置喂入新的材料。
辛德拉没有讥讽她。她已经疲惫得不想再把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说给制造错误的人听。
那夜，山谷下起细雨。
辛德拉独自站在废墟外。最初只有一滴雨停在眼前，随后是十滴、几十滴。她不让它们聚成水团，而是分别托住每一滴，让它们保持各自的形状与距离。数百颗雨滴悬在她身侧，映着白发间漏下的微光，互不碰撞。
劫站在破墙下，没有出声赞美。辛德拉也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他看见了。
一滴雨坠到指背上。辛德拉睁开眼，把其余雨滴一颗颗放回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