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灯祭本该从日落开始。
城中人却在午后便把纸灯挂满长街。灯面写着死者的名字,入夜后会沿灵脉升起,让生者与逝者在一天里隔着光相见。均衡弟子守在祭台附近,影流则藏在屋脊和巷道的阴影里。双方都收到黑色玫瑰交易的情报,也都不肯把背后交给对方。
第一声枪响混在锣鼓里。
城门守卫胸前裂开一道影刃形状的伤口。杀死他的黑影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戴着劫的面具,随后沉入地面。均衡弟子立刻拔出武器,藏在暗处的影流也现身封锁街口。
“影分身!”有人高喊。
“不是我们的。”凯隐一刀斩过地面。黑影被切开后流出的不是暗影,而是带诺克萨斯气味的黑色黏液。
真相只晚了几息,戒备却已经形成。原本负责疏散的人转向彼此,长街上的民众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第一盏高塔灯在这时熄灭。
四颗紫黑法球从塔顶坠下。它们没有飞向人群最密集的广场,而是选择人人看得见的位置:祭台上方、城门前、灯市中央和卡尔玛所在的灵坛。爆炸不追求最大伤亡,只要让“辛德拉正在攻击”的判断比事实更快传遍全城。
真正的辛德拉从东侧屋脊升起,抬手托住祭台上方的法球。它在她的力场里剧烈震颤,力量频率与她相同,内部却空无一物。
“她来了!”
人群的尖叫不是欢呼。数十盏纸灯被踩落,火焰沿摊棚扩散。辛德拉将伪造法球压碎,碎片在众人眼里却像从她掌心爆开。
第二声枪响。
灵界镜像覆盖街区。每一面铜镜、每一洼积水和每一片磨亮的刀锋里,都映出一个白发女人。有人看见她从北巷释放法球,有人看见她在西门抬起房屋。实际的辛德拉正在托住一根被爆炸震断的屋梁,把下面的人从火中送出。
被救者落地以后,仍然惊恐地躲开她。
混乱不是要掩盖辛德拉的缺席。敌人要让她无论做什么,都被看成灾难的一部分。
卡尔玛站上灵坛,双掌合拢。绿色灵光沿城市地脉铺开,试图稳定被镜像撕裂的精神领域。慎与阿卡丽分头进入人群,暮光护盾隔开踩踏者;凯南化作雷光,逐座击碎高处的投影装置。

劫没有去找烬。
剧场已经教过他一次:追逐被安排好的身影,只会沿导演留下的路走。他循着伪法球残片里的管线气味沉入地下,在祭台下找到一座仍在生长的装置。
它像一架用灵木、诺克萨斯金属与暗影编成的织机。四个核心槽中装着法球残片、影流样本、从灵脉抽取的精神能量,以及一团正不断膨胀的恐惧。每当城中有人喊出辛德拉的名字,机轮便向前转动一格。
劫斩断第一根主轴。装置没有停,反而把力量转移到地下数十条支脉。它不是今天才埋入城市,无法靠一刀拆除。
第三声枪响。
所有纸灯同时变成黑色。黑日织机的原型在恐惧达到峰值时启动,数千人的敌意沿灵脉灌入辛德拉的力场感知。
她听见整座城。
不是清晰的话,而是无数重叠的念头:她会失控,她一定会报复,为什么还没有人杀死她,谁能再把她关回去。那些目光与梦池看守者的眼睛重合。辛德拉原本分别托住屋梁、伤者、纸灯与三颗伪法球,成千上万条重量忽然都带上了恐惧的声音。
第一颗真正的法球偏离轨道,击碎一面屋墙。
人群尖叫。织机再次加速。
“辛德拉!”卡尔玛的声音穿过精神领域,“它在借他们的恐惧进入你。”
辛德拉当然知道。知道并不能让声音消失。她试图收回天穹领域,却有更多恐惧顺着收缩的力场挤进核心。法球一颗接一颗变得不稳。
地下,劫把影刃刺进织机核心。暗影被反向吸住,他的影分身在城市各处同时显形,又被装置扭曲成攻击者的模样。卡尔玛只能阻止精神领域彻底崩塌,无法替辛德拉关闭感知。
一颗失控法球越过屋脊。
它下方是一条尚未疏散完的窄巷。阿卡丽抱起第一个孩子,另两个仍挤在倒塌摊车后。辛德拉已经转过身,五指艰难收拢。法球的速度开始减慢。
也许来得及。
也许只差一瞬。
劫在地下能感觉到那颗法球的位置,也能感觉到辛德拉正在夺回控制。他无法计算最后的距离。若等待,便是把孩子的命交给这个无法确认的可能;若动手,他便会越过她几个时辰前刚刚明确划出的界线。
窄巷恰在祭台东侧,他的分身已经被织机拖散,地下通道又被倒塌的主轴截住。仅剩的感知沿影缝传回那颗法球的压力,找不到一条能让他赶到孩子身边的影路。
影缝的封印路径就在掌中。
法球继续下坠。阿卡丽伸手去抓第二个孩子。
劫抬起手。
藏在辛德拉体内多时的影线骤然收紧。城市所有声音在她耳中同时消失,连自己的心跳也像被隔在遥远水面之外。
第一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