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玫瑰装置被挖出的第二夜,村里开始有人听见哭声。
声音来自已经清空的废墟。起初像孩子被压在石下,等救援者靠近,又变成他们最熟悉的人。有个女人听见死去的丈夫叫她名字,循声走进山林,直到清晨才被找到。她的脚底全是血,嘴里却只反复说一句:女巫还没有走。
辛德拉确实没有走。
她停在远离村民的山崖上,仍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地下装置虽然停止运转,收集来的恐惧却没有消散。它们从破裂管道里渗出,与古寺法阵唤醒的旧创缠在一起,在夜色中逐渐获得重量。
怪物第一次现身时,长着两张脸。
左边那张属于被锁在梦池里的辛德拉,双眼紧闭,灵纹从嘴角穿入皮肤;右边那张则是村民想象中的黑日女巫,嘴唇裂到耳后,牙齿间咬着缩小的房屋和人影。它没有完整身体,只有由黑雾、法球残光与无数低语拼成的轮廓。
村民越害怕,右脸就越清晰。辛德拉每升起一分怒意,左脸上的锁链便更深一分。
法球穿过怪物胸口,把它撕成数片。黑雾尚未落地,又从人群投下的影子里聚拢。
一柄缠绕灵光的长剑从侧面斩过,怪物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尖叫。戴着赤红面具的剑客落在山道上,另一柄剑仍收在腰侧。
剑客的衣摆沾满泥。他循着林中失踪者留下的血迹追了整夜,又在废弃管道旁找到同样的低语;到了山崖,那些声音才聚成眼前的面孔。
“它还在借你们的声音说话。”永恩看着重新聚合的雾,“把那些声音分开,我才能听见它自己。”
劫从树林阴影中现身,没有因为来者陌生而收起腕刃。“亚扎卡纳?”
“尚未长成的一个。单纯斩开躯壳,只会让它换一张脸回来。”
怪物已经扑向辛德拉。
周围景物瞬间沉入水色。山崖变成梦池底部,村民、古寺和黑色装置都隔在摇晃水面之外。辛德拉低头看见灵纹重新爬满四肢。导师站在不远处,说她若肯收敛,便不会有人受伤;寺院长老说沉睡只是一段必要的时间;卡尔玛站在敞开却无法通过的殿门前,仍说约束是为了让谈判完成。
那些面孔依次换成获救的孩子、持刀的村民,最后变成劫。
幻象里的劫握着一条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穿进她胸口,正是影缝所在的位置。
“看,”亚扎卡纳借所有人的声音说,“最后一个也已经进去了。”
辛德拉知道眼前不是现实。可假的画面触到了真实存在的东西:劫确实在她体内留下影线,确实能沿那条路接近核心,而她不知道那条路究竟通向什么。
天穹领域骤然展开。
现实中的山崖向下凹陷,树木同时弯向辛德拉。惊逃的人群被压得无法抬头,碎石从地面升起,围着她高速旋转。亚扎卡纳在领域中央变得更加凝实,两张脸逐渐重合。
永恩横剑挡住一块飞石。“它把她的恐惧和别人的恐惧接在一起。继续靠近,只会替它多一张脸。”
劫已经走到领域边缘。影甲承受的压力让金属不断作响。他若强行进入,便会与幻象里所有闯入者没有区别;若直接撤走,也可能让那条始终不变的锁链成为唯一答案。
他解下腕刃,连同影钉一起放在地上。
“辛德拉。”
没有回应。旋转碎石在面具上划出一道白痕。
劫停在原处,没有再前进一步。“你要我离开,还是留下?”
亚扎卡纳立刻模仿他的声音:“选择吧。让看守者留下,或者独自回到水底。”
这仍像一道陷阱。辛德拉听见无数人替她解释:需要帮助便证明无法独立,赶走劫又证明她终将失控。怪物已经替两种答案都写好含义。
她沉默很久,终于从自己的声音里挤出两个字。
“留下。”
劫没有说“我会救你”,也没有说明哪些幻象不是真的。他让自己的影子固定在领域边缘,不再换位,不再延伸。那片黑暗既不靠近,也不随亚扎卡纳制造的景物改变,成为整个重叠幻境中唯一不替辛德拉决定意义的东西。

梦池的水面还在,导师与看守者仍在说话。辛德拉却从他们脚下看见了那片始终停住的影子。
她抓住真实。
领域的压力从人群身上撤回,全部合向亚扎卡纳。怪物两张脸同时张口,试图用更多声音维持形状。辛德拉没有再轰出法球,而是分别握住组成它的恐惧:村民的、她自己的、装置残留的。她不否认任何一份存在,只拒绝让它们合成自己的名字。
怪物躯壳在无形压力下寸寸塌陷。
永恩侧耳,听见最后一层人声剥落后,黑雾深处反复吐出的短促音节。他低声念出那段真名,拔出第二柄剑。灵刃循声穿过黑雾,亚扎卡纳的面孔向内折起,散成一片再无低语的烟。
领域消失,辛德拉半跪在山崖边。劫依旧站在原处,直到她抬眼,才重新扣好腕刃。
永恩收剑,沿山路走向仍在呼唤亲人的村民。经过劫身边,他弯腰拾起一枚被碎石撞远的影钉,放回腕刃旁。
战斗后的魔力震荡牵动旧伤。辛德拉胸口浮起细密紫光,影缝在体内剧烈收紧。劫走近两步,又在力场边缘停住。
“需要影缝吗?”他问。
辛德拉看着他的手。梦境里的锁链已经消失,胸口那道冷痕却还在。她压了一次伤口,紫光从指缝里渗出来。
“快一点。”她说。
劫的影子得到允许,才越过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段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