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拉不认识劫,却认识那种目光。
很久以前,导师在她无意间掀翻整片果园后这样看过她;寺院长老把她带到梦池前时也这样看过她。那些人嘴上说着引导、平衡与保护,眼睛里却总有一架看不见的秤。她尚未答应任何事,他们便已经默认秤在自己手上。
眼前的黑甲男人也是如此。他说来找人,却在进入大厅的第一刻看过穹顶、门廊、法球运行的距离和她身后的王座。他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处需要找出弱点的战场。
辛德拉把第一颗法球落在门廊内侧,砸碎了留在原地的黑甲分身,却没有封住出口。真身若退走,她便让堡垒重新合上;他若继续,她就不必再猜来意。
劫从另一片柱影中出现,没有靠近出口。
答案已经足够。
辛德拉抬起一根手指。大厅地面发出低沉轰鸣,重力被她切成数个方向。劫左脚踏下时,身体突然被掷向侧墙;他在半空换位,下一处落点却又变成向上的深井。残砖和断裂兵器从四面八方升起,沿不同轨迹加速,任何习惯依赖地面的战士都会在第一步之后失去判断。
劫没有试图与力量相抗。他把影钉钉入柱根,让一具分身被向上的力场抛向穹顶,真身则借它投下的阴影折向王座侧面。辛德拉的第二颗法球追上去,碾碎的是一截空甲;第三颗封住门廊,迫使他再次换位。
他在测量她。
辛德拉看懂得很快。每一具被毁掉的分身都留下一点暗影标记,每一次险些命中的攻击都在替他确认法球速度、力场边缘和她转移注意所需的时间。更令她厌恶的是,直到此刻,他的腕刃都只斩过砖石和兵器,没有真正朝她落下。
那不是仁慈。一个毫无准备的闯入者会本能反击,只有一个认为自己随时可以开始处置她的人,才有余裕克制。
“你在等什么?”她问。
劫挡开一柄从背后射来的锈剑。“确认失踪者是否还活着。”
“你看见尸体了吗?”
“没有。”
“那就滚出去继续找。”
王座两侧的立柱同时拔地而起。沉积多年的尘土没有下落,被力场拉成两道灰白的长幕。旧兵器、残砖、木梁乃至碎裂的彩窗都悬到空中,大厅不再是一座废墟,而成了辛德拉意志的延伸。
劫连续换过三处阴影。第四处阴影却在他落入前被一块转动的石板挡住,光线切断路径。无形力量从四周合拢,把他攫在半空,随后狠狠压进墙壁。石墙向内凹陷,黑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响。
辛德拉让一颗法球停在他面前。
“你找到的人,是不是也像这样求你判断?”
劫没有回答。腕甲下弹出一线薄刃,贴着墙面斩向身侧。那不是攻击辛德拉,而是切断法球与她之间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魔力牵引。
法球骤然失去方向,擦过劫的肩甲撞入墙内。辛德拉的意识像被人从中拔走一小块,视野短暂泛白。她第一次控制如此多的物体,连接尚未稳固;劫只看过数次便找到了那处不稳。
先前所有克制在这一刀之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他不是不准备伤害她,只是在验证哪一种伤害最有效。
辛德拉收拢五指。
散布大厅的法球同时升高,黑色表面互相牵引。立柱、残砖和兵器在它们之间扭曲,朝劫所在的位置坍缩。暗影标记一处接一处被强光与石块覆盖,常规换位已经来不及。
劫向下坠去。
那里没有出口,只有辛德拉自己投在断裂王座上的影子。
冰冷触感从她脚下刺入时,辛德拉第一次知道影子也能被人闯入。那不是刀刃穿过皮肉,更像另一个人的呼吸沿着她与世界相接的缝隙擦过魔力核心。她猛然转身,劫已经从背后显形,掌中的影刃切向几颗法球共同维持的牵引点。
辛德拉释放全部力量。
劫的手甲被震开,肩骨传来裂响。他在脱离那片影子前压下一枚死亡印记。印记本应只收拢留印后三次呼吸内传进目标的冲击,待他退回近处的分身再一并释放。可这一次,它触到的是仍在震荡的魔力核心。法球爆散的余波沿牵引涌回,在印记里叠加,远远越过了他能承受的限度。
第三次呼吸尚未结束,劫落回柱影中的分身。他察觉印记蓄起的重量,想切断回收,暗影已经先一步闭合。
延迟而来的力量从辛德拉体内爆开。
护体力场先是出现一道细线,随后像被内部撑碎的琉璃般层层裂开。失去约束的法球撞向穹顶与城墙,整座堡垒发出低沉呻吟,地面向一侧倾斜。辛德拉试图抬手,手臂却不再服从意志。她从王座上方坠落,白发散开,第一次像任何失去支撑的人那样落向地面。
劫已经在门外找到一片能够离开的阴影。
城体倾斜得越来越快。远处云层下,村庄的屋顶从破损墙缝中露出来。若辛德拉死去,那些被她托住的砖石、庭院和整座堡垒都会坠下。
他转身跃回大厅,在她触地前接住了她。

辛德拉残存的意识只感觉到冰冷影子沿裂口钻进身体。她以为胜者终于要补上最后一击,想抬起法球,指尖却只抽动了一下。
随后黑暗合拢。
她没有看见劫卸下右手腕刃,也没有看见他把自己的影子拉成数十条细线,一根根缝进那道由他亲手撕开的魔力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