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剧场藏在一片被战火烧过的枫林里。
正门上方的彩绘已经剥落,售票亭里长满青苔。第四声钟响之后,林中鸟雀全部飞走,只剩一条刚被扫净的石路通向门内。路两旁落叶堆积,正中却干净得像有人一直在等客人。
劫走到门口时停下,把面具重新扣好。
辛德拉看见那个动作,没有提起峡谷里的夜晚。她的力场先一步进入剧场,感到里面摆着许多形状相似、重量却不再属于活人的东西。
尸体从观众席一直延伸到舞台。
每一具都被摆成不同姿态:有人伸手指向空座,有人跪在过道中央,还有两人像舞伴般彼此依靠。他们周围同时留着法球冲击造成的凹陷与影刃切口,伤痕精确,却没有挣扎、追逐和误伤留下的杂乱。若真有辛德拉与劫在此共同杀人,这场战斗未免太整洁。
辛德拉托起一名死者的袖口,发现血迹只停在衣料外层,身体倒下以后才被人补上冲击痕。劫则从椅脚下取出一枚细小铜轮,齿缝里夹着用来牵动尸体的透明丝线。死者不是演出中的观众,他们本身就是布景。这个认知让剧场的整齐比单纯杀戮更令人不适。
舞台上悬着四盏空灯。
劫踏入第一排,第一盏亮起。
辛德拉跟上,第二盏亮起。灯光没有照向尸体,而是恰好追住他们各自的位置。
“他想让我们站在这里。”辛德拉说。
“他想让我们继续往前。”
第三盏灯下摆着一只刻有寺院封记的灵匣。盖沿磕缺了一角,正是谈判时放在两方之间的那一只。押运文书摊在旁边,末页夹着灰色僧衣的布屑。劫看见残片仍在匣中,匣底却多了一道接向灯架的细管。
戏台深处传来缓慢掌声。
“迟到的弟子,总算学会与禁忌同行了。”
声音经过铜管和木箱多次反射,无法辨认位置。它不称劫的名字,只用均衡教派旧日的称谓谈起一个奉命等待的孩子,又提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修行细节。
劫的步伐变了。
辛德拉这些日子已经熟悉他谨慎时的节奏:每次前进前都会先留下退路,视线先看阴影,再看高处。此刻他却越过两处适合布设影标的位置,直接追向后台一闪而过的白色面具。
“你认识他。”
劫没有回答。
后台通道狭窄,地砖整齐得不自然。每一块下面都有完全相同的金属重量,机关彼此连接,只要第一块受压,整条路都会像合拢的花瓣般绞碎闯入者。
劫的靴底已经越过门槛。
无形力量猛然扣住腰甲,把他拽回舞台。第一排机关擦着脚尖闭合,数十片刀刃从砖缝中交错升起。
劫本能地震开力场。影子从脚下炸开,腕刃几乎指向辛德拉。那一点被打断的怒意只出现了瞬间,却足够清晰。
辛德拉站在原处。“你刚才不是在追他。”
“放开。”
“你在按他给你的方向走。”
剧场里只剩机关复位的咔哒声。劫看向那条唯一被灯光照亮的通道,终于没有再次闯入。
掌声又响了三下。
第四下由一声极远的枪响代替。
第一发子弹从剧场外穿过数层窗框,击碎正门。石块落下,封死来路。第二发命中悬在高处的一颗伪造法球,紫黑冲击横扫观众席。辛德拉托起尸体与劫一同升高,避开爆炸中心。
第三发穿过舞台地板,打中一组黑色玫瑰器械。火焰沿管路扩散,却有意留下一半刻着编号的部件。
劫冲向账册。
第四发子弹先一步抵达。纸页从中间燃起,火焰呈现过分艳丽的蓝色。辛德拉用力场抽走空气,仍只抢出几张边缘焦黑的残页。上面记录着法球样本和暗影残迹的组合测试,却没有实验地点与负责人姓名。
射手根本不在剧场。
他从极远处安排好每一发子弹的时间,让证据被看见、被摧毁,又恰好留下足够引人追逐的碎片。黑色玫瑰想隐藏实验,他却把实验变成一场专为两名观众准备的演出。
舞台最后方的布幕缓缓落下。
布上原本写着四行字,前三行已经被火焰烧穿,只剩最后一行仍能辨认:
演员已经开始相信彼此。
辛德拉看向劫。“他是谁?”
面具后的呼吸平稳下来。劫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烬。”
劫走过后台门口,靴底避开那排复位的刀刃。他回头等辛德拉跟上,才一同越过被炸开的侧墙。
他们带着残页离开剧场。外面的枫林深处,一只细小机械鸟记录下两人并肩跨过废墟的影像,再振翅飞向远方。
隔着一道山谷,烬伏在与剧场正对的坡地上,缓慢收起枪。他翻开舞台图。第一幕是迫使两人相遇,第二幕是让他们在追索中靠近;第三幕的空白处,他写下:拆开他们以为能共同生活的地方。
越真实的靠近,越适合在之后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