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匣子被放在浮空堡垒最外侧的平台上。
没有送信者，没有脚印，也没有攻击法术。它甚至没有试图绕过辛德拉的力场，只安静地停在那条专门为劫留下的影路旁，像一件知道主人迟早会亲手捡起的礼物。
辛德拉让匣子悬在半空，先剥开外层，再逐寸检查内部。除了一叠纸，什么也没有。纸页没有署名，第一页却用影流密记写着标题。
《辛德拉终止预案》。
她第一反应是伪造。
黑色玫瑰已经能够复制法球残迹，也取得过劫的暗影样本。制造几张逼真的纸并不困难。辛德拉本可以把整只匣子压成粉末，把敌人的挑拨留在平台外。
她翻开了第二页。
纸面摸不到墨的凸起，几个折痕也只是印出的灰线。这是一份拓本。辛德拉把两张叠着的薄纸分开，看见修改处连笔尖停顿留下的小墨团都被一起印了下来。标题可以伪造，那些只发生在两人之间的细节却让她没法立刻把纸扔掉。
最早几页写于初遇之后。
法球运行半径；集中控制被切断后的反应；怎样让浮空堡垒偏向无人山谷；若目标失去理智，如何利用影缝干扰魔力核心。字句冰冷、克制，偶尔有墨迹因为书写者肩伤而向一侧拖长。
辛德拉记得那道伤。就在他替她挡下禁魔箭以后，他们去了没有门的废寺。她在神龛旁睡着，劫坐在外墙下守到天亮。
原来他也在那里开始为她写死法。
她继续往后翻。
最初的记录仍可被解释成面对未知力量的防备。换成辛德拉自己，也不会在第一次交手后便对一个能从影子里侵入身体的杀手毫无戒心。真正让纸页变重的是后来那些增补。
“大规模施力后，左手先出现细微颤动。”
辛德拉想起雨夜泼在桌上的茶水。劫当时握住杯沿，等她把壶放下，才将自己的杯子推过来。
“深度睡眠时，近左肩法球最先降低响应。”
这是堡垒停在影流上空以后才可能知道的事。
“无地面环境可降低目标对下方通路的警戒。”
辛德拉在这一行停了很久。峡谷上方那块共同造出的影幕、被自己抬起一角的面具、各自走完一半的距离，全被压缩成了适合接近的环境。
文件中还拓着一张旧药纸的正反面。正面那句“睡前服用”被划掉，换成她在废寺里说过的“可以不用”。背面后来添了法球响应的记录，末行写着“最佳时机”。辛德拉把薄纸翻过来，划痕透过背面的字，压在同一个地方。
最后是影缝。
预案精确记录了进入她魔力核心的路径，哪一段会触发疼痛，怎样锁住已有力场，怎样在三次呼吸内冻结法球。图旁甚至注明了施术者会承受的反冲。她看着那些刻度，试着想象力场与自己的意志断开会是什么感觉，胸口却只有一阵熟悉的冷。
辛德拉坐在空旷大厅里，把整份文件看完。法球悬在头顶，没有一颗失控。她甚至把散乱纸页按顺序重新排好，放回匣中。
午后，劫沿影路登上堡垒。
平台没有像往常一样下降半尺迎接他。劫察觉到了，却只以为调查又遇到阻碍。他卸下武器，走进核心大厅。辛德拉坐在断裂王座前，身边没有匣子。
“黑色玫瑰的残页有结果了。”劫说，“器械编号来自同一批工坊，终点可能在——”
“如果有一天，”辛德拉打断他，“你认为我会毁掉这里，你会怎样？”
劫看向她。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却没有回避。“先确认那是不是你的选择，还是有人正在控制你。”
“确认以后？”
“取决于发生了什么。”
辛德拉看着他。匣子里已经写好了“确认以后”的每一步，他却还在等她把问题问得更清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了解我？”她问。
“什么？”
黑色匣子从王座后方升起，缓慢落到两人之间。锁扣自行弹开，纸页在力场中展开，从第一张冰冷的战斗记录一直排到关于峡谷和睡眠的最后一页。
劫看见标题，呼吸停了极短一瞬。
他第一眼没有检查墨迹是否伪造，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他看向文件右下角的封存纹，像在确认自己的影匣是否被打开。
那个停顿已经给出答案。
“告诉我，”她说，“哪一页是在你开始了解我以后写成的？”
劫认出了最后一页的改字。那是他前几日亲手添上的，原件仍锁在影匣里。他抬眼看向辛德拉，纸页隔在两人之间。
大厅里所有影路同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