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印记造成的伤口不在皮肉上。
劫把辛德拉放到一块尚且平稳的石台上时，她身上甚至看不见血。可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周围空间向内塌陷，细小碎石被吸到离她半尺的位置，又在下一刻化为粉末。那道裂隙藏在魔力核心深处，正沿着法球与堡垒之间的联系向外扩张。她越本能地释放力量保护自己，裂口便撕得越开。
城体又向南倾斜了一寸。
劫从破墙间向下看去，山谷里的房屋已经能清楚辨认。浮空堡垒不需要完全崩溃，只要失去平衡，下面的两个村庄就会被半座山大小的废墟抹去。
他可以离开。影流已经疏散了堡垒原本行进方向上的居民，却不可能预料它此刻会横移。即便马上发出信号，留给地面的时间也不够。
劫割开自己的掌套，把手按进辛德拉身下的影子。
那是他尚未真正完成的术。影子擅长穿行、复制与杀伤，却不擅长把已经破裂的东西重新连在一起。他只能将暗影拆成比丝线更细的束，沿魔力泄出的方向探入裂口。第一根影线刚接触核心，狂暴力量便顺着联系反冲回来，掌心皮肤立刻裂开。
他没有收手。
数十根影线依次穿入，像在风暴中央缝合一张不断被撕开的帆。劫不可能真正封住辛德拉的力量，只能把裂口分成许多较小区域，再将其中一部分冲击转移到自己的影子里。地面上的黑影很快出现细密白痕，裂痕越过影子的边缘，爬上他的手腕和肩背。辛德拉每一次无意识的挣扎，都在他骨骼深处留下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疼痛。
这不是胜者随手施舍的仁慈。每多留一刻，影缝都可能把两个人一同撕碎。
辛德拉醒来时，先看见一张金属面具。
大厅已经倾斜，断柱悬在半空。劫单膝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按着石台，黑色细线从他的影子里伸出，消失在她胸腹之间。记忆只缺了短短一段：闯入、交战、影子侵入身体，然后是失去意识。
无形力量骤然扼住劫的咽喉，把他从地面提起。
影线随之绷紧。辛德拉胸口像被无数冰针同时贯穿，刚刚平稳的魔力再次从裂口渗出。几颗失控法球在大厅边缘成形，表面剧烈震颤。
劫没有拔刃，也没有放出分身。他的声音被扼得沙哑：“你现在杀我，影缝会先断。”
“你把什么放进了我身体？”
“让堡垒暂时不会坠落的东西。”
“取出来。”
“伤口稳定以后。”
辛德拉把他拉近。面具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你伤了我，又告诉我必须让你救？”
劫没有说这是为她好，也没有说她别无选择。“伤是我造成的。”他说，“现在还没有结束。”
这句话里没有值得相信的承诺。它只是把责任放回了说话的人身上。辛德拉盯着他，念力一点点松开。劫落回石台旁，咳出一口血，手掌仍没有离开影缝。
“堡垒下面有村庄。”他补充。
辛德拉闭上眼。她不知道他是在解释为何留下，还是提醒她若拒绝会死多少人。两种含义都令她厌恶。可她能感觉到城体的重量正通过自己的力量摇晃，也能感觉到另一端有一道影子替她承担着裂口的压力。
“别以为这会让我欠你。”
“不会。”
劫重新调整影线。辛德拉没有再阻止。
最深的一束影子抵达魔力核心边缘时，劫察觉到一个此前没有预料的变化。影缝一旦完成，便不会像普通术式那样彻底消散。它会留下一条极细的路径，从他的影子直通辛德拉力量最脆弱的地方。
这条探入核心的细线与外层缝住裂口的影束不同。外层承担泄出的冲击，细线只替他辨认最深处的伤；此刻将它拔掉，外层仍能撑住裂口。若把它留下，他便能隔着距离察觉她的魔力变化，甚至再次沿原路进入，不必穿过她的护体力场。
劫握住最深的那根影线。以后每次治疗前重新探查，会慢，也可能被她拒绝；留下这条路，眼前的伤与将来的危险便都还在他的感知里。他低头看了看辛德拉。她正在闭目压住余震，没有看见他的手停了下来。
墙外传来石块坠落的响声。下方村庄仍在视野里。失踪的斥候尚未找到，诺克萨斯人的目的也一无所知，而躺在他面前的人刚刚差点让整座堡垒坠毁。
劫最终只撤回外层影线，把最深的一束留在裂隙旁。
外层影束还需要留到伤势稳定。至于最深处那一束，他没有说明它已经可以取走。
“结束了？”她问。
“暂时稳定。”
劫松开手指，把那束细线藏进外层影缝的冷意里。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突然穿透城墙。
一支刻满诺克萨斯符文的巨大锚枪从外部刺入，倒钩在石壁中张开。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锁链绷直，把刚刚恢复平衡的堡垒强行固定在云层下方。墙外传来机械绞盘和整齐的攀爬声。
那些不敢接近全盛辛德拉的人，等到了她受伤。
辛德拉撑起身体，看见披着深色斗篷的术士沿劫进入的破口攀上来。她的目光立刻落到劫身上，刚被压下的法球再度升起。
“你的后援。”
劫转向破口。“不是。”
“你走过的路，你留下的伤，还有恰好等在外面的人。”
一支禁魔箭从倾斜的窗洞射入。辛德拉的注意被争执牵住，察觉时，带倒钩的箭头已经越过她身后的断柱。
劫侧身挡在她面前。
箭矢穿透肩甲，禁魔符文沿金属骤然亮起。劫被冲力带得后退半步，刚刚完成的影缝也随之震颤。辛德拉的法球停在半空。
第一名术士翻过破墙，看都没有看中箭的劫。他举起一只带刻度的银色容器，对同伴冷静说道：
“样本主体清醒。开始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