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蚀天穹
卷二 · 影中同行第十章

卷二 · 影中同行 · 约 5 分钟

第十章:没有地面的夜晚

离开村庄后,他们没有回浮空堡垒。

均衡弟子正在沿山路搜寻黑色装置的其他节点,黑色玫瑰也可能循影缝波动追来。辛德拉不愿在任何寺院或村落借宿,更不愿踏进影流控制的地界。入夜时,两人来到一道狭长峡谷。谷底河水湍急,两侧岩壁高耸,最近的平地也在数里之外。

“这里没有地面。”劫说。

辛德拉看向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一句玩笑。

劫把数枚影钉打进两侧岩壁。影子从钉下流出,在峡谷之间铺成一层宽阔的黑幕。它看起来像一块没有反光的水面,实际没有任何承重能力。辛德拉抬手托住黑幕边缘,力场沿暗影展开,使原本会散开的黑暗保持形状。

劫先踏上去。影幕在靴底微微下陷,没有破裂。

影幕上多出一圈细微褶皱。辛德拉向下压了压,劫的靴底便陷进去。她看见他立刻收回脚,又把那处力场托平。

劫在岩壁凹处点起一小堆火,把两块洗净的扁石烧热,再用布裹住边缘搬到影幕上。晚饭只剩两块硬饼。辛德拉让其中一块贴近热石,低头看河雾时忘了翻面,饼边便焦了一圈。劫接过焦的那块,什么也没说。她看了看自己手里完整的饼,又隔空把两块调换回来。

“这块要刮掉。”他指了指焦边。

“我看得见。”

她刮得太深,半块饼裂开,碎屑停在两人中间。劫把自己的掰下一半放到她手里。辛德拉这回没有换,只把浮着的碎屑推到他那一侧。

辛德拉在影幕边缘坐下,双脚悬在夜色里。河流的声音从很远下方传来。劫检查过影钉,隔着几步坐到另一侧,肩伤使他卸甲时动作稍慢。他仍戴着面具。

“你睡觉也戴?”辛德拉问。

“必要时。”

“吃东西呢?”

“面具下面有嘴。”

辛德拉终于确定,他确实在回答一句并不重要的话。她伸出两根手指,没有真正碰触。无形力量托住面具下缘,将它向上抬起一线。

劫的手已经抬到一半,却没有按住她的力场。“为什么停了?”

面具只露出下颌的一小段皮肤。辛德拉本可以继续,却让它停在那里。

“若我拿下来,”她说,“你以后会说是我夺走的。”

托住面具的力量松开。

劫沉默片刻,自己解开侧面的暗扣。金属离开面孔时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把面具放在两人之间,露出一道从眉骨斜过眼侧的旧疤,也露出久不见日光的疲惫神情。

辛德拉原以为影流之主的脸会更像他的面具:坚硬、没有犹豫。真正坐在面前的人却比金属显得年轻,也更容易受伤。

“满意?”劫问。

“只是终于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名字和脸都可能改变。”

“但你刚才是自己摘的。”

风从峡谷穿过,吹散几缕白发。劫没有把面具重新戴回去。

夜更深以后,他们说起各自过去的一小部分。劫只说自己曾相信旧秩序可以保护艾欧尼亚,后来战争到来,旧秩序要求所有人继续等待。他没有提苦说大师,没有提自己如何亲手割断那段等待。

辛德拉说,曾有人把沉睡解释为保护。他们告诉她,醒来时一切都会更好。她没有说梦池下面的水有多冷,也没有说被夺走的时间在醒来后如何变成无法计算的空白。

“你后悔吗?”她问。

“哪一件?”

“看来有很多件。”

“足够多。”劫望着对面岩壁,“后悔不能替我把它们改回去。”

辛德拉听见了被省略的部分,却没有追问。劫也没有要求她讲完梦池。此刻的沉默不像侦讯中的拒答,而像两道暂时没有被闯过的门。

影幕随风轻轻起伏。辛德拉伸手碰了一下劫眉骨旁的疤,指尖尚未落下,便先被自己制造的力场隔开。她习惯用力量决定物体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这一回,力场却没有推开他,只将他连同身下影子一起缓慢拉近。

劫在距离她半臂处停住。

“这次也是为了确认?”他问。

“别说话。”

辛德拉把他拉到更近,又停住。劫的呼吸拂到指尖,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他面侧,已经忘了收回。

劫没有顺着力场靠近。

没有地面的夜晚:面具放在两人之间,辛德拉与劫停在第一次亲吻前的最后一段距离

直到辛德拉没有撤回那只停在他面侧的手,他才由自己走完剩下的一半距离。

那个吻很短。没有法球爆散,也没有影子突然侵入谁的身体。分开时,两人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中间那张面具显得比先前更远。

分开以后,辛德拉把凉下来的热石移到一旁。劫去接她手里的半块饼,两人的指节碰了一下。她没松手,他便等着,直到她低头咬完最后一口。

清晨,劫醒来时,面具被放在触手可及之处,而不是重新扣回他脸上。辛德拉悬在峡谷外看日出,最初的光从她身后照来,数颗法球安静得像尚未熄灭的夜。

远处山谷传来钟声。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来自晨雾中的一座寺院。第四声迟了半拍,从相反方向传来。劫站起身,望向已经荒废多年的旧剧场。

那里不该还有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