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上的禁魔符文顺着劫的肩甲蔓延,所过之处,影子像被热铁烫过一样从金属边缘退开。
辛德拉没有因此相信他。
一个人挡下一箭,可以是救援,也可以是为了保护尚未到手的猎物。梦池教给她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要从看守者偶尔的温和里推断自由。她抬手扯住箭尾,劫却先一步扣住箭杆。
“有倒钩。”他说。
“那是你的肩膀。”
辛德拉隔空折断箭身。她没有替他拔出剩余部分,法球已经越过劫,撞向翻入大厅的术士。
对方展开一面刻着白色纹路的折盾。法球没有被挡住,却在接近时明显迟缓。另两名术士趁机把细长银钎刺入地面,钎上的符文与城外锚枪同时亮起。堡垒猛地一沉,辛德拉胸口的影缝随之收紧。
“别让她完成聚力。”为首者说,“先取游离样本。”
他们甚至不用名字称呼她。
大厅边缘,一名戴皮手套的术士把银色容器伸向破裂法球。碎屑像铁屑遇到磁石般被吸入瓶口。另一人则蹲在劫留下的影钉旁,用薄刃刮取附着其上的黑色残迹。他们不是来杀任何一方,也不是准备让辛德拉成为诺克萨斯的盟友。他们要把力量拆开、称量、装瓶,再带回去复制成听话的东西。
这比死亡更像梦池。
辛德拉五指收紧。整片地面从墙基间断开,连同三名术士一起升起。劫刚在石板背后布下一处影标,光线却随着地面翻转涌入,路径顷刻消失。
“左边的锚点。”劫说。
“别命令我。”
辛德拉把石板甩向左侧。劫不得不与分身交换,避开从头顶掠过的巨石。他的另一具分身挡住术士,却让辛德拉无法立即分清哪道黑影需要避开。第二颗法球擦着真身撞过,冲击掀掉半幅面具护片。
“收起你的影子。”
“那就会多出六个术士。”
“也会少一个碍事的人。”
束缚钉再次落下。辛德拉试图将它们一起碾碎,核心裂隙却突然抽痛,升到半空的石板纷纷下坠。劫没有再要求她配合。他看了一眼法球转动的方向,随即让分身沿着石板投下的新影移动。辛德拉抬起断柱,柱影便延伸到锚点旁;她翻转彩窗,斑驳亮光切开术士脚下的退路。两人仍没有一句商量,却开始借用对方每一次动作留下的结果。
劫从柱影中跃出,腕刃斩断第一根锁链。城体向上弹起,三名术士同时失去平衡。辛德拉把其中两人压在墙上,又让第三人的折盾转向,挡住同伴射来的禁魔箭。
“后面。”劫低喝。
她感到一枚束缚钉正从盲区落下,身体尚未转动,一具影分身已替她挨了那一击。黑影被钉在地面,挣扎片刻后破碎。辛德拉反手将施术者从半空拽下,重重砸向第二处锚点。
“上面。”她说。
劫没有抬头,直接沉入脚下阴影。下一瞬,辛德拉掀起的半截穹顶扫过原处,连同攀在其上的诺克萨斯士兵一起撞出城外。劫借穹顶落下的巨大暗面抵达最后一根锁链旁,腕刃连续斩入同一处符文。锁链断裂,禁魔光芒熄灭,影子重新漫过他的肩甲。
最后一名术士被辛德拉定在大厅中央。他的四肢向不同方向拉开,关节发出细小脆响。只要再多一点力量,他就会像庭院里那具尸体一样从内部碎掉。
劫拔出肩上的箭头,血顺着手甲滴下。“留住他。”
辛德拉看向他。
“答案会和尸体一起消失。”劫说。
“你是在替他求情?”
“我在问谁派他来,取走了什么。”
辛德拉没有松开术士,却停止加力。她同样想知道是谁把自己的法球装进瓶子,又准备制造什么。那不是服从劫,只是他们暂时需要同一个活人的嘴。
术士大口喘息,眼睛却忽然睁大。
咔。
他的胸腔里响起第一声极轻的机械弹动。
咔。咔。
第二声与第三声间隔完全相同。劫伸手去扼他的下颌,试图阻止藏在口中的机关,声音却并非来自牙齿。
第四声比前三声更慢。
一朵由金属薄片组成的花从术士胸口内部展开。没有夸张的爆炸,只有数十片锋刃精准切断心脏、喉咙和每一处可能继续发声的器官。血从他的嘴角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
辛德拉将尸体丢在地上。“诺克萨斯人的习惯?”
“黑色玫瑰只需要他闭嘴。”劫看着胸口那朵过分整齐的花,“做这个的人还需要我们看见。”
他尚未认出那是谁,却记住了四次响动之间的节奏。
战斗停止后,大厅安静得只剩石屑滚动。辛德拉逐一捏碎银色容器,劫则检查锚点和术士携带的匣子。所有已取样本似乎都还在,直到他翻开最后一只皮箱,看见其中有一个与其他容器同样大小的空槽。
与此同时,堡垒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碎屑振开薄翼。它腹腔里藏着法球残片,以及从影钉上刮下的、混着劫血液的暗影。飞虫贴着城体钻入云雾,在破损地基的凹处停下,将样本分入两只细囊。一只随更小的信虫脱离堡垒,朝山下等候的运货车飞去;另一只留在腹中,贴紧了断砖。
堡垒的受力结构已经被锚枪撕坏,继续留在原处,只会等来第二批追兵。劫指向山脊上一座废寺:“那里有遮蔽,也离村庄足够远。”
辛德拉看向城体更低处。“你找的人在下面。他们不是一起进来的。”
劫在下层储水室找到第一名斥候。人已经死了,手腕仍套着诺克萨斯术士用的银箍,尸体旁留着被折断的影流短刀。第二名斥候缩在排水口后,箭伤贯穿颈侧,已经说不出话。看见劫时,他先伸手去摸腰间空下来的信筒套。
劫把自己的水袋抵到他唇边。“筒子送到了。”
伤者闭上眼,紧扣刀柄的手终于松开。辛德拉移走压住出口的石梁,让劫把伤者扶到大厅外沿;死者则连同断刀被放在一块平石上。石头悬在两人身旁,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你想把我带去你的地方?”
“不是影流的地方。”
“由你选择,仍是你的地方。”
劫收回手,不再劝说。“下一批人会沿锁链留下的坐标来。”
劫背起伤者走向破损出口。辛德拉仍悬在倾斜大厅里,身后是刚刚夺回、却已无法安全停留的堡垒。那块载着死者的平石停在她身旁,她伸手稳住它,望向山脊上的废寺。
片刻后,她让自己浮起,跟上了劫。